《拳意述真

《拳意述真》—孫祿堂著

序一

孫祿堂先生以形意,八卦,太極拳術教授後學,恐久而失其真也,乃作拳意述真述先輩傳授之精意,而加以發揮,竣稿後,命餘序之三家之術,其意本一,大抵務勝人尚氣力者,源失之濁,不求勝於人,神行機圓,而人亦莫能勝之者,其源則清,清則技與道合,先生是書皆合乎道之言也,先生學形意拳術,拜李奎垣先生之門,李之師為郭先生雲深,而先生實學于郭,從之最久,幼棄其業,隨之往來各省,郭先生騎馬而馳,先生手攬馬尾步追其後,奔逸絕塵,日常行百餘裡,至京師,聞程先生廷華精八卦拳術,董海川先生之徒也,往訪焉又絕受其術,程先生贊先生曰:此子敏捷過人,人亦樂授之,早從郭暮依程,如是精練者數年,遊行郡邑,聞有藝者必造訪,或不服與較,而先生未嘗負之,故郭、程二先生贊曰:此子真能不辱其師,先生年五十余居京師,有郝先生為楨者,自廣平來,郝善太極拳術,又問其意,郝先生曰:異哉,吾一言而子通悟,勝專習數十年者,故先生融會三家,而能得其精微,今筆之於書,表章先輩,開示後學,明內家道藝無二之旨,動靜交修之法,其理深矣,其說俱備於書,閱者自知之。余因此略述先生得道之由,以見先生是書乃苦功經歷所得者,非空言也。

民國十二年歲次癸亥仲冬蘄水陳曾則序

序二

祿堂先生既著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書行世,嘉惠後學,厥功匪淺,然猶懼不知者,以拳術為禦敵之具,僅憑血氣之勇也,於是有拳意述真之作,凡拳中之奧義闡發無遺矣。平日所聞之諸先生輩者一一筆之於書,使好拳術者由此而進於道也。俾武術之真義不致湮沒,此先生之苦心也,其以述真名者,蓋本述而不作之意,於此益見先生之謙德已。

民國十二年歲次癸亥冬月吳心穀拜讀並識

自序

夫道者,陰陽之根,萬物之體也。其道未發,懸於太虛之內;其道已發,流行於萬物之中。夫道,一而已矣。在天曰命,在人曰性,在物曰理,在拳術曰內勁,所以內家拳術有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派,形式不同,其極還虛之道則一也。易曰:一陰一陽謂之道,若偏陰偏陽皆謂之病。夫人之一生,飲食之不調,氣血之不和,精神之不振,皆陰陽不和之故也。故古人創內家拳術,使人潛心玩味,以思其理,身體力行以合其道,則能複其本來之性體。然我國拳術門派頗多,形式不一,運用亦異,畢生不能窮其術,曆世不能盡其法。余自幼年好習拳術,性與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派之拳術相近,研究五十餘年,得其概要。曾著形意、八卦、太極拳術學,已刊行世。今又以昔年所聞先輩之言,述之於書,俾學者得知其真意焉!三派拳術,形式不同,其理則同;用法不一,其制人之中心而取勝於人者則一也。按一派拳術之中,諸位先生之言論形式亦有不同者,蓋其適用或有異耳。三派拳術之道始於一理,中分為三派,末複合為一理,三派亦各有所得也。形意拳之誠一也,八卦拳之萬法歸一也,太極拳之抱元守一也。古人雲:“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人得一以靈,得其一而萬事畢矣”。三派之理,皆是以虛無而始,以虛無而終,所以三派諸位先生所練拳術之道,能與儒釋道三家誠中、虛中、空中之妙理,合而為一者也。余深恐諸位先生之苦心精詣久而淹沒,故述之以供同好,惟自愧學術簡陋無文,或未能發揮諸位先生之妙旨,望諸同志隨時增補之,以發明其道可也。

民國十二年歲次癸亥直隸完縣孫福全序

第一章 形意拳家小傳

李先生諱飛羽,字能然,世稱老能先生,或曰洛能、洛農、老農皆一音之轉也。直隸深縣人,經商於山西太谷。喜拳術,聞縣境有戴龍邦先生者,善形意拳,往訪焉,覿面一見,言談舉止,均甚文雅,不似長武術者,心異之,辭去。他日請人介紹,拜為門下。時先生年三十七歲也。自受教後,晝夜習練,二年之久,所學者,僅五行拳之一行,即劈拳並半趟連環拳耳。雖所學無多,而心中並不請益,誠心習練,日不間斷。是年龍邦先生之母八十壽誕,先生前往拜祝,所至之賓客,非親友即龍邦先生之門生。拜夀之後,會武術者皆在壽堂練習,各盡其所學焉。惟先生只練拳趟半,龍邦先生之母,性喜拳術,凡形意拳之道理並形式無所不曉,遂問先生為何連環拳只練半趟。先生答曰:僅學此耳。當命龍邦先生曰:此人學有二年之久,所教者甚少,看來倒是忠誠樸實,可以將此道理用心教授之。龍邦先生本是孝子,又受老母面諭,乃盡其所得乎心者而授之先生。先生精心習練,至四十七歲,學乃大成,於形意拳之道理,無微不至矣!每與人相較,無不隨心所欲,手到功成,當時名望甚著,北數省人皆知之。教授門生郭雲深、劉奇蘭、白西園、李太和、車毅齋、宋世榮諸先生等。於是先生名聲愈著,道理愈深。本境有某甲,武進士也,體力逾常人,兼善拳術,與先生素相善,而于先生之武術,則竊有不服,每蓄意相較,輒以相善之故,難於啟齒。一日會談一室,言笑一如平常,初不料某甲之蓄意相試,毫無防備之意,而某甲于先生行動時,乘其不意,竊於身後即捉住先生,用力舉起。及一伸手,而身體已騰空斜上,頭顱觸入頂棚之內,複行落下,兩足仍直立於地,未嘗傾跌。以邪術疑先生,先生告之曰:是非邪術也,蓋拳術上乘神化之功,有不見不聞之知覺,故神妙若此,非汝之所知也。時人遂稱先生曰:神拳李能然。年八十餘歲,端坐椅上,一笑而逝。

郭先生諱峪生,字雲深,直隸深縣馬莊人。幼年好習拳術,習之數年,無所得,後遇李能然先生,談及形意拳術,形式極簡單而道則深奧,先生甚愛慕之。能然先生視先生有真誠之心,遂收為門下,口傳手授。先生得傳之後,心思會悟,身體力行,朝夕習練數十年。能然先生傳授手法,二人對手之時,倏忽之間,身已跌出二丈餘,並不覺有所痛苦,只覺輕輕一劃,遂飄然而去。先生既受能然先生所教拳術三層之道理以至於體用規矩法術之奧妙,並劍術刀槍之精巧,無所不至其極,常遊各省,與南北兩派同道之人交接甚廣,閱歷頗多,亦嘗戲試其技,令有力壯者五人,各持木棍,以五棍之一端,頂于先生腹,五人將足立穩,將力使足,先生一鼓腹,而五壯年人,一齊騰身而起,跌坐于丈餘之外。又練虎形拳,身體一躍,至三丈外。先生所練之道理,腹極實而心極虛,形式神氣沉重如泰山,而身體動作輕靈如飛鳥。所以先生遇有不測之事,只要耳聞目見,無論何物,來得如何勇猛速快,隨時身體皆能避之。先生熟讀兵書,複善奇門,著有《解說形意拳經》,詳細明暢,賜予收藏,後竟被人竊去,不知今藏何所,未能付梓流傳,致先生啟迪後學之心,湮沒不彰,惜哉!先生懷抱絕技,奇才未遇其時,僅於北數省教授多人,後隱於鄉閭,至七十餘歲而終。

劉先生字奇蘭,直隸深縣人,喜拳術,拜李能然先生為師,學習形意拳術,先生隱居田廬,教授門徒,聯絡各派,無門戶之見,有初見先生,數言拜即服為弟子者。先生至七十余歲而終。弟子中,以李存義、耿誠信、周明泰三先生藝術為最。其子殿臣,著形意拳抉微,發明先生之道。

宋世榮先生,宛平人,喜昆曲圍棋,性又好拳術。在山西太谷開設鐘錶鋪,聞李能然先生拳術高超,名冠當時,托人引見,拜為門下,自受教後,晝夜勤苦習練,迄不間斷。所學五行拳及十二形,無不各盡其妙。練習十二形中蛇形之時,能盡蛇之性能,回身向左轉時,右手能攝住右足跟,及向右轉時,左手能攝住左足跟,回身停式,身形宛如蛇盤一團,開步走趟,身形委曲彎轉,又如蛇之撥草蜿蜓而行也。練燕形之時,身子挨著地,能在板凳下邊一掠而過,出去一丈餘遠,此式之名,即叫燕子抄水。又練狸貓上樹(此系拳中一著之名目),身子往上一躍,手足平貼於牆,能粘一二分鐘時。當時同門同道及門外之人,見者固極多,現時曾親睹先生所練各式之技能者,亦複甚多。蓋先生格物之功甚深,能各盡其性,故其傳神也若此。昔伶人某,與先生相識,雲在歸化城時,親見先生與一練技者比較,二人相離丈餘,練技者挺身一縱,甫一出手,其身已如箭之速,跌出兩丈有餘,而先生則毫無動轉,只見兩手於練技者之身一劃耳!余二十余歲時住于北京小席兒胡同白西園先生處,伶人某與白先生對門居,聞其向白先生言如此。民國十二年一月間,同門人某往太谷拜見先生,先生時年八十餘歲矣,精神健壯,身體靈動,一如當年。歸後告於予曰,先生談及拳術時,仍複眉飛色舞,口言其理,身比其形,殊忘其身為耄耋翁,且歎後進健者之不如焉!

車先生永宏字毅齋,山西太谷縣人,家中小康,師李能然先生,學習拳術。先生自得道後,視富貴如浮雲,隱居田間,教授門徒甚多,能發明先生之道者,山西祁縣喬錦堂先生為最。先生樂道,始終如一。至八十餘歲而終。

張先生字樹德,直隸祁州人,幼年好習武術,拜李能然先生為師。練拳並劍刀槍各術,合為一氣,以拳為劍,以劍為拳。所用之槍法極善,有來訪先生比較槍法者,皆為先生所敗。先生隱居田間,教授門徒頗多。門徒承先生之技術者,亦不乏人。先生至八十余歲而終。

劉先生字曉蘭,直隸河間縣人。為賈于易州西陵,性喜拳術,幼年練八極拳,工夫極純。後又拜李能然先生為師,研究形意拳術,教授門徒,直省最多,老來精神益壯。八十餘歲而終。

李先生字鏡齋,直隸新安縣人。以孝廉歷任教授。性好拳術,年六十三拜李能然先生為師,與郭雲深先生相處最久,研究拳術。練至七十餘歲,頗得拳術之奧理,動用輕靈,仍如當年。先生雲:至此方知拳術與儒學之道理,並行不悖,合而為一者也。李先生壽至八十餘歲而終。

李先生名存義,字忠元,直隸深縣人。輕財好義,性喜拳術,幼年練習長短拳,後拜劉奇蘭先之門,學形意拳術,習練數十年。為人保鏢,往來各省,途中遇盜賊,手持單刀對敵,賊不敢進,或聞先生之名,義氣過人,避道者。故人以“單刀李”稱之。民國元年,在天津創辦武士會,教授門徒,誨人不倦,七十餘歲而終。

田先生字靜傑,直隸饒陽縣人。性好拳術,拜劉奇蘭先生為師。先生保鏢護院多年,生平所遇奇事甚多,惜餘不能記憶,故未能述之。先生七十余歲,在田間朝夕運動,以樂晚年。

李先生諱殿英,字奎垣,直隸淶水縣山后店上村人。幼年讀書,善小楷,性喜拳術,從易州許某學彈腿、八極等拳,功夫極純熟,力量亦頗大。先生在壯年之時,保鏢護院,頗有名望。每好與人較技,時常勝人。後遇郭雲深先生,與之比較,先生善用腿,先生之腳方抬起,見雲深先生用手一劃,先生身後有一板凳,先生之身體,從板凳躍過去,兩丈餘遠,倒於地下矣。先生起而謝罪,遂拜為門下,待奉雲深先生如父子然。後蒙雲深先生教授數年,晝夜習練,將所受之道理,表裡精微,無所不至其極矣。余從先生受教時,先生之技術,未甚精妙。先生自得道後,常為書記,不輕言拳術矣。余遂待從郭雲深先生受教。先生雖不與人輕言拳術,而仍練拳不懈,他人所不知也。先生至七十余歲而終。

耿先生名繼善,字誠信,直隸深縣人。喜拳術,拜劉奇蘭先生為師,學習形意拳。隱居田間,以道為樂,傳授門徒多人。七十餘歲,身體輕靈,健壯仍如當年。

周先生字明泰,直隸饒陽縣人。幼年在劉奇蘭先生家為書童,喜拳術,遂拜奇蘭先生為師。練習數載,保鏢多年。直隸莫州一帶門徒頗多,六十餘歲而終。

許先生名占鼇,字鵬程,直隸定縣人。家中小康,幼年讀書,善八法,性喜拳術。專聘教習練習長拳、刀槍劍術。身體輕靈似飛鳥,知者皆以賽毛稱之。後又拜郭雲深先生為師,學習形意拳術。傳授門徒頗多,六十餘歲而終。

第二章 八卦拳家小傳

董海川先生,順天文安縣,朱家塢人,喜習武術,嘗涉跡江皖間,遇異人傳授,居三年,拳術劍術及各器械,無不造其極,歸後入睿王府當差,人多知其有奇技異能,投為門下受教者絡繹不絕,所教拳術,稱為八卦,其式形,皆是河圖洛書之數,其道體,俱是先生後天之理,其用法,乃八八六十四卦之變化而無窮,一部易理,先生方寸之間,體之無遺,是以先生行止坐臥,動作之際,其變化之神妙,非常人所能測也,居嘗跏跌靜坐,值夏日大雨牆忽傾倒,時先生跌坐于坑貼近此牆,先生並未開目,弟子在側者,見牆倒之時,急注視先生忽不見,而先生已跌坐,於他處之椅上,身上未著點塵,先生又嘗晝寢,時值深秋,弟子以被覆之,輕輕覆于先生身,不意被覆於床,存者僅床與被,而先生不見矣,驚而返顧,則先生端坐于臨廳之一椅,謂其人曰,何不言耶,使我一驚,蓋先生之靈機至是,已臻不見不聞,即可知覺之境,故臨不測之,其變化之神妙,有如此者,中庸雲,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,即此義也,年八十餘歲,端坐而逝,弟子尹福,程廷華等,葬於東直門外,榛椒樹東北,紅橋大道旁,諸門弟子建碑,以志其行為。

程廷華先生,直隸深縣人,居北京花市大街四條,以眼鏡為業,性喜武術,未得門徑,後經人介紹拜董海川先生為師,所學之拳,名為游身八卦連環掌,自受傳後,習練數年,得其精微,名聲大振,人稱之為眼鏡程,無人不知之也,同道之人,來比較甚多,無不敗于先生之手者,因此招人之忌,一日晚先生由前門返鋪中,行至蘆草園,正走時,忽聞後有腳步聲甚急,先生方一回頭見尾隨之人,手使砍刀一把,光閃曜目,正望著先生之頭劈下,先生隨即將身往下一縮,倏忽越出七八尺,其刀落空,旋即回身,奪其刀以足踢倒於地,以刀擲之,曰:“朋友回家重用工夫,再來可也”。不問彼之姓名,徜徉而去,當時有數人親眼見之,在京教授門徒頗多,其子海亭,亦足以發明先生技術之精奧者矣。

第三章太極拳家小傳

楊先生,字露蟬,直隸廣平府人,喜拳術,得河南懷慶府,陳家溝子之指授,遂以太極名于京師,來京教授弟子,故京師之太極拳術,皆先生所傳也。

武先生,字禹襄,直隸廣平府人,往河南懷慶府趙堡鎮陳清平先生處,學習太極拳術,研究數十年,遇敵制勝,事蹟最多,郝為楨先生言之不詳,故未能述之。

郝先生,諱和,字為楨,直隸廣平永年縣人,受太極拳術于亦畬先生,昔年訪友來北京,經友人介紹,與先生相識,見先生身體魁偉,容貌溫和,言皆中理,身體和順自然,余與先生遂相投契,未幾先生患痢疾甚劇,因初次來京不久朋友甚少,所識者,惟同鄉楊建侯先生耳,余遂為先生請醫服藥,朝夕服侍,月餘而愈,先生呼余曰,吾二人本無至交,萍水相逢,如此相待實無可報,餘曰此事先生不必在心,俗雲四海之內皆朋友,況同道乎,先生雲,我實心感,欲將我平生所學之拳術,傳與君願否,餘曰恐求之不得耳,故請先生至家中,余朝夕受先生教授,數月得其大概,後先生返裡,在本縣教授門徒頗多,先生壽七十有餘歲而終,其子月如能傳先生之術,門徒中精先生之武術者亦不少矣。

第四章 形意拳

第一節郭雲深論形意拳

一則

郭雲深先生雲:形意拳術有三層道理,有三步功夫,有三種練法。

一、三層道理

1、練精化氣;

2、練氣化神;

3、練神還虛。

練之以變化人之氣質,複其本然之真也。

二、三步功夫

1、易骨:練之以築其基,以壯其體,骨體堅如鐵石,而形式氣質威嚴狀似泰山。

2、易筋:練之以騰其膜,以長其筋。俗雲:筋長力大其勁縱橫聯絡,生長而無窮也。

3、洗髓:練之以清虛其內,以輕鬆其體,內中清虛之象。神氣運用,圓活無滯;身體動作,其輕如羽。拳經雲:三回九轉是一式,即此意也。

三、三種練法

1、明勁:練之總以規矩不可易,身體動轉要和順而不可乖戾,手足起落要整齊而不可散亂。拳經雲:“方者以正其中。”即此意也。

2、暗勁:練之神氣要舒展而不可拘,運用要圓通活潑而不可滯。拳經雲:“圓者以應其外。”即此意也。

3、化勁:練之周身四肢動轉、起落、進退,皆不可著力,專以神意運用之。雖是神意運用,惟形式規矩仍如前二種,不可改移。雖然周身動轉不著力,亦不能全不著力,總在神意之貫通耳。拳經雲:“三回九轉是一式。”即此意也。

四、詳論明勁、暗勁、化勁

 

1、明勁

明勁者,即拳之剛勁也。易骨者,即練精化氣,易骨之道也。因人身中先天之氣與後天之氣不和,體質不堅,故發明其道。大凡人之初生,性無不善,體無不健,根無不固,純是先天。以後,知識一開,靈竅一閉,先後天不和,陰陽不交,皆是後天血氣用事。故血氣盛行,正氣衰弱,以致身體筋骨不能健壯。故昔達摩大師傳下易筋洗髓二經,習之以強壯人之身體,還其人初生之本來面目。後宋岳武穆王擴充二經之義作為三經,即易骨、易筋、洗髓也。將三經又製成拳術,發明此經道理之用。拳經雲:“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”,與古之五禽、八段練法有體而無用者不同矣。因拳術有無窮之妙用,故先有易骨、易筋、洗髓,陰陽混成,剛柔悉化,無聲無臭,虛空靈通之全體,方有神化不測之妙用。故因此拳是內外一氣,動靜一源,體用一道。所以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是也。因人為一小天地,無不與天地之理相合,惟是天地之陰陽變化皆有更易。人之一身既與天地之理相合,身體虛弱、剛戾之氣,豈不能易乎?故更易之道,弱者易之強,柔者易之剛,悖者易之和。所以三經者,皆是變化人之氣質,以複其初也。易骨者,是拳中之明勁,練精化氣之道也。將人身中散亂之氣,收納于丹田之內,不偏不倚,和而不流,用九要之規矩鍛煉,練至於六陽純全、剛健之至,即拳中上下相連,手足相顧,內外如一。至此,拳中明勁之功盡,易骨之勁全,練精化氣之功亦畢矣。

2、暗勁

暗勁者,拳中之柔勁也(柔勁與軟不同。軟中無力,柔非無力也)。即練氣化神,易筋之道也。先練明勁而後練暗勁,即丹道小周天止火再用大周天功夫之意。明勁停手,即小周天之沐浴也。暗勁手足停而未停,即大周天四正之沐浴也。拳中所用之勁,是將形氣神(神即意也)合住,兩手用力往後拉回(內中有縮力),其意如拔鋼絲。兩手前後用勁,左手往前推,右手往回拉;或右手往前推,左手往回拉,其意如撕絲綿。又如兩手拉硬弓,要用力徐徐拉開之意。兩手或右手往外翻橫,左手往裡裹勁;或左手往外翻橫,右手往裡裹勁,如同練鼉(tuó)形之兩手,或是練連環拳之包裹拳。拳經雲:“裹者如包裹之不露”。兩手往前推勁,如同推有輪之重物,往前推不動之意;又似動而不動之意。兩足用力,前足落地時,足根先著地不可有聲,然後再滿足著地;所用之勁,如同手往前、往下按物一般,後足用力蹬勁,如邁大步過水溝之意。拳經雲:“腳打採意不落空”,是前足消息全憑後足蹬,是後足,“馬有跡蹄之功”,皆是言兩足之意也。兩足進退,明勁、暗勁兩段之步法相同,惟是明勁有聲,暗勁則無聲耳。

3、化勁

化勁者,即練神還虛,亦謂之洗髓之功夫也。是將暗勁練到至柔至順,謂之柔順之極處,暗勁之終也。丹經雲:“陰陽混成,剛柔悉化,謂之丹熟”。柔勁之終,是化勁之始也。所以再加向上功夫,用練神還虛,至形神俱杳,與道合真,以至於無聲無臭,謂之脫丹矣。拳經謂之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,是謂之化勁。練神還虛,洗髓之工畢矣。化勁者,與練劃勁不同。明勁、暗勁,亦皆有劃勁。劃勁是兩手出入起落俱短,亦謂之短勁。如手往著牆抓去,往下一劃,手仍回在自己身上來,故謂之劃勁。練劃勁者,與前兩步功夫之形式無異,所用之勁不同耳。拳經雲:“三回九轉是一式”,是此意也。三回者,練精化氣、練氣化神、練神還虛,即明勁、暗勁、化勁是也。三回者,明勁、暗勁化勁是一式;九轉者,九轉純陽也。化至虛無而還于純陽,是此理也。所練之時,將手足動作順其前兩步之形式,皆不要用力,並非頑空不用力,周身內外全用真意運用耳。手足動作所用之力,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;腹內之氣,所用亦不著意,亦非不著意,意在積蓄虛靈之神耳。呼吸似有似無,與丹道功夫陽生至足,採取歸爐、封固停息、沐浴之時的呼吸相同。因此,似有而無皆是真意,是一神之妙用也。莊子雲:“真人之呼吸以踵”,即是此意,非閉氣也。用工練去,不要間斷,練到至虛,身無其身、心無其心,方是形神俱杳,與道合真之境。此時能與太虛同體矣。以後練虛合道,能至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無入而不自得,無往而不得其道,無可無不可也。拳經雲:“固靈根而動心者,武藝也;養靈根而靜心者,修道也”。所以形意拳術與丹道合而為一者也。

二則

形意拳起點三體式,兩足要單重不可雙重。單重者,非一足著地一足懸起,不過前足可虛可實,著重在於後足耳。以後練各形式亦有雙重之式,雖然是雙重之式,亦不離單重之重心,以致極高、極俯、極矮、極仰之形式,亦總不離三體式單重之中心。故三體式為萬形之基礎,三體式單重者,得其中和之起點,動作靈活,形式一氣,無有間斷耳。雙重三體式者,形式沉重,力氣極大,惟是陰陽不分,乾坤不辨,奇偶不顯,剛柔不判,虛實不明,內開外合不清,進退起落動作不靈活。所以形意拳三體式,不得其單重之中和,先後天亦不交,剛多柔少失卻中和,道理亦不明,變化亦不通,自被血氣所拘,拙勁所捆,此皆是被三體式雙重之所拘也。若得著單重三體式中和之道理,以後行之,無論單重雙重各形之式,無可無不可也。

三則

形意拳術之道,練之極易亦極難。易者,是拳術之形式至易至簡而不繁亂。其拳術之始終,動作運用,皆人之所不慮而知,不學而能者也。周身動作運用,亦皆平常之理。惟人之未學時,手足動作運用無有規矩而不能整齊,所教授者,不過將人之不慮而知、不學而能、平常所運用之形式入於規矩之中,四肢動作而不散亂者也。果練之有恆而不間斷,可以至於至善矣。若到至善處,諸形之運用無不合道矣。以他人觀之,有一動一靜一言一默之運用,奧妙不測之神氣,然而自己並不知道。其善於拳術者,因動作運用皆是平常之道理,無強人之所難,所以練之極易也。中庸雲:“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”。難者,是練者厭其拳之形式簡單而不良於觀,以致半途而廢者有之,或是練者惡其道理平常而無有奇妙之法則,自己專好剛勁之氣,身外又務奇異之形,故終身練之而不能得著形意拳中和之道也。因此好高騖遠,看理偏僻,所以拳術之道理得之甚難。中庸雲:“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”,即此意也。

四則

形意拳術之道無他,神氣二者而已。丹道始終全仗呼吸,起初大小周天以及還虛之功者,皆是呼吸之變化耳,拳術之道亦然。惟有鍛煉形體與筋骨之功。丹道是靜中求動,動極而複靜也;拳術則是動中求靜,靜極而複動也。其初練之似異,以至還虛則同。形意拳經雲:“固靈根而動心者,敵將也;養靈根而靜心者,修道也”,所以形意拳之道,即丹道之學也。丹道有三易,煉精化氣、煉氣化神、煉神還虛。拳術亦有三易,易骨、易筋、洗髓,亦即明勁、暗勁、化勁也。練至“拳無拳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,亦與丹道練虛合道相合也。丹道有最初還虛之功,以至虛極靜篤之時,下元真陽發動,即速迴光返照,凝神入氣穴,息息歸根。神氣未交之時,存神用息,綿綿若存,念茲在茲,此武火之謂也。至神氣已交,又當忘息,以致採取歸爐、封固停息、沐浴起火,進退升降歸根。俟動而複煉,練至不動為限,數滿止火,謂之坎離交爐,此為小周天。以至大周天之功夫,無非自無而生有,由微而至著,由小而至大,由虛而積累,皆呼吸火候之變化。文武剛柔,隨時消息,此皆是順中用逆,逆中行順,用其無過不及、中和之道也。此不過略言丹道之概耳,丹道與拳術並行不悖,故形意拳術,非粗率之武藝。餘恐後來練形意拳術之人,只用其後天血氣之力,不知有先天真陽之氣,故發明形意拳術之道,只此神氣二者而已。故此先言丹道之大概,後再論拳術之詳情。

五則

郭雲深先生言練形意拳術有三層之呼吸:

第一層 練拳術之呼吸,將舌卷回頂住上齶,口似開非開,似合非合,呼吸任其自然,不可著意於呼吸。因手足動作合於規矩,是為調息之法則,亦即練精化氣之功夫也。

第二層 練拳術之呼吸,口之開合、舌頂上齶等規則照前,惟呼吸與前一層不同。前者手足動作是調息之法則,此是息調也。前者口鼻之呼吸,不過借此以通乎內外也。此二層之呼吸,著意于丹田之內呼吸也,又名胎息,是為練氣化神之理也。

第三層 練拳術之呼吸,與上兩層之意又不同。前一層是明勁,有形於外;二層是暗勁,有形於內。此呼吸雖有而若無,勿忘勿助之意思,即是神化之妙用也。而心中空空洞洞,不有不無,非有非無,是為無聲無臭還虛之道也。此三種呼吸,為練拳術始終本末之次序,即一氣貫通之理,自炁而化無之道也。

六則

人未練拳術之先,手足動作順其後天自然之性,由壯而老,以至於死。道家逆運先天、轉乾坤、扭氣機,以求長生之術。拳術亦然,起點以平常之自然之道,逆轉其機,由靜而動,再由動而靜,成為三體式。其姿勢:兩足要前虛後實,不俯不仰、不左斜、不右歪,心中要虛空至靜無物,一毫之血氣不能加於其內,要純任自然虛靈之本體,由著本體再萌動練去,是為拳中純任自然之真勁,亦謂人之本性,又謂之丹道最初還虛之理,亦謂之明善複初之道。其三體式中之靈妙,非有真傳不能知也。內中之意思,即丹道之點玄關,大學之言明德,孟子謂養浩然之氣。又與河圖中五之一點,太極先天之氣相合也。其姿勢之中,非身體兩腿站均當中之中也,是用規矩之法則,縮回身中散亂馳外之靈氣,返歸於內,正氣複初,血氣自然不加於其內,心中虛空是謂之中,亦謂之道心,因此再動。丹書雲:“靜則為性,動則為意,妙用則為神”。所以拳術再動練去,謂之先天之真意,則身體手足動作,即有形之物,謂之後天。以後天合著規矩法則,形容先天之真意,自最初還虛以至末後還虛,迴圈無端之理,無聲無臭之德,此皆名為形意拳之道也。其拳術最初積蓄之真意與氣,以致滿足,中立而不倚,和而不流,無形無相,此謂拳中之內勁也(內家拳術之名,即此理也)。其拳中之內勁,最初練之人不知其所以然之理。因其理最微妙,不能不詳言之,免後學入於歧途。初學入門有三害九要之規矩。三害莫犯,九要不失其理(八卦拳學言之最詳)。手足動作合於規矩,不失三體式之本體,謂之調息。練時口要似開非開,似合非合,純任自然;舌頂上齶,要鼻孔出氣。平常不練時,以至方練完收勢時,口要閉,不可開,要時時令鼻孔出氣,說話、吃飯、喝茶時,可開口。除此之外,總要舌頂上齶,閉口,令鼻孔出氣,謹要!至於睡臥時,亦是如此。練至手足相合,起落進退如一,謂之息調。手足動作要不合於規矩,上下不齊,進退步法散亂,牽動呼吸之氣不均,出氣甚粗,以致胸間發悶,皆是起落進退手足步法不合規矩之故也。此謂之息不調。因息不調,拳法身體不能順也。拳中之內勁是將人之散亂於外之神氣,用拳中之規矩,手足身體動作,順中用逆縮回于丹田之內,與丹田之元氣相交,自無而有,自微而著,自虛而實,皆是漸漸積蓄而成,此謂拳之內勁也。丹書雲:“以凡人之呼吸,尋真人之處”,莊子雲:“真人呼吸以踵”,亦是此意也。拳術調呼吸,從後天陰氣所積,若致小腹堅硬如石,此乃後天之氣勉強積蓄而有也。總要呼吸純任自然,用真意之元氣引之于丹田,腹雖實而若虛,有而若無。老子雲:“綿綿若存”;又雲:“虛其心,而靈性不昧;振道心,正氣常存”,亦此意也。此理即拳中內勁之意義也。

七則

形意拳之用法,有三層:有有形有相之用,有有名有相無跡之用,有有聲有名無形之用。有無形無相無聲無臭之用。拳經雲:“起如鋼銼(起者去也),落如鉤杆(落者回也)。未起如摘子,未落如墜子。起如箭,落如風,追風趕月不放鬆。起如風,落如箭,打倒還嫌慢。足打七分手打三,五行四梢要合全。氣連心意隨時用,硬打硬進無遮攔。打人如走路,看人如蒿草。膽上如風響,起落似箭鑽。進步不勝,必有膽寒之心”。此是初步明勁,有形有相之用也。到暗勁之時,用法更妙:“起似伏龍登天,落如霹雷擊地。起無形,落無蹤,起意好似卷地風。起不起,何用再起;落不落,何用再落。低中之中望為高,高之中望為低。打起落如水之翻浪。不翻不鑽,一寸為先。腳打七分手打三,五行四梢要合全。氣連心意隨時用,打破身式無遮攔”。此是二步暗勁,形跡有無之用也。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。拳打三節不見形,如見形影不為能”,隨時而發;一言一默,一舉一動,行止、坐臥、以致飲食、茶水之間,皆是用;或有人處,或無人處,無處不是用,所以無入而不自得,無往而不得其道,以致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也。此皆是化勁神化之用也。然而所用之虛實奇正,亦不可專有意用於奇正虛實。虛者,並非專用虛於彼。己手在彼手之上,用勁拉回,如落鉤竿,謂之實;己手在彼手之下,亦用勁拉回,彼之手挨不著我的手,謂之虛。並非專有意於虛實,是在彼之形式感觸耳。奇正之理亦然:奇無不正,正無不奇;奇中有正,正中有奇,奇正之變,如迴圈之無端,所用不窮也。拳經雲:“拳去不空回,空回總不奇”,是此意也。

八則

形意拳術明勁是小學功夫。進退起落,左轉右旋,形式有間斷,故謂之小學。暗勁是大學之道。上下相連,手足相顧,內外如一,迴圈無端,形式無有間斷,故謂之大學。此喻是發明其拳所以然之理也。論語雲:“一以貫之”,此拳亦是求一以貫之道也。陰陽混成,剛柔相合,內外如一,謂之化勁。用神化去,至於無聲無臭之德也。孟子雲:“大而化之,之謂聖。聖而不可知之,之謂神”。丹書雲:“形神俱杳,乃與道合真之境”。拳經雲: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。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也。老子雲:“得其一而萬事畢”。人得其一謂之大。拳中內外如一之勁用之於敵,當剛而剛,當柔則柔,飛騰變化,無入而不自得,亦無可無不可也。此之謂一以貫之。一之為用,雖然純熟,總是有一之形跡也,尚未到至妙處,因此要將一化去,化到至虛無之境,謂之至誠至虛至空也。如此“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”。神之道理得矣!

九則

拳術之道,要自己鍛煉身體,以祛病延年,無大難法,若與人相較,則非易事。第一存心謹慎,要知己知彼,不可驕矜,驕矜必敗。若相識之人,久在一處,所練何拳,藝之深淺,彼此皆知。或喜用腳,或善用手,皆知其大概。誰勝誰負,尚不易言。若與不相識之人,初次見面,彼此不知所練何種拳術,所用何法。若一交手,其藝淺者,自立時相形見絀。若皆是明手,兩人相較,則頗不易言勝。所宜知者,一見面先察其人精神是否虛靈,氣質是否雄厚,身軀是否活潑,再察其言論或謙或矜,其所言與其人之神氣形體動作是否相符,觀此三者,彼之藝能,知其大概矣。及相較之時,或彼先動,或己先動,務要辨地勢之遠近、險隘、廣狹、死生。若二人相離極近,彼或發拳,或發足,皆能傷及吾身,則當如拳經雲:“眼要毒,手要奸(奸即巧也),腳踏中門往裡鑽。眼有監察之精,手有撥轉之能,足有行程之功。兩肘不離肋,兩手不離心,出洞入洞緊隨身。乘其無備而攻之,由其不意而出之”。此是近地以速之意也。兩人相離之地遠,或三四步,或五六步不等,不可直上,恐彼以逸待勞,不等己發拳,而彼先發之矣。所以方動之時,不要將神氣顯露於外,似無意之情形,緩緩走至彼相近處,相機而用。彼動機方露,己即速撲上去,或掌或拳,隨左打左,隨右打右,彼之剛柔,己之進退,起落變化,總相機而行之。此謂遠地以緩也。己所立之地勢,有利不利,亦得因敵人而用之,不可拘著。程廷華先生亦雲:與彼相較之時,看彼之剛柔,或力大,或奸巧,彼剛吾柔,彼柔吾剛,彼高吾低,彼低吾高,彼長吾短,彼短吾長,彼開吾合,彼合吾開,或吾忽開忽合,忽剛忽柔,忽上忽下,忽短忽長,忽來忽去,不可拘使成法,須相敵之情形而行之。雖不能取勝於敵,亦不能驟然敗於敵也。總以謹慎為要。

十則

拳經雲:“上下相連,內外合一”。俗雲上下是頭足也,亦雲手足也。按拳中道理言之是上呼吸之氣與下呼吸之氣相接也。此是上下相連,心腎相交也。內外合一者,是心中神意下照於海底,腹內靜極而動,海底之氣微微自下而上,與神意相交,歸於丹田之中,運貫於周身,暢達於四肢,融融和和,如此方是上下相連,手足自相然顧,合內外而為一者也。

十一則

練拳術不可固執不通。若專以求力,即被力拘;專以求氣,即被氣所拘;若專以求沉重,即為沉重所捆墜;若專以求輕浮,神氣則被輕浮所散。所以然者,外之形式順者,自有力;內裡中和者,自生氣;神意歸於丹田者,身自然重如泰山;將神氣合一,化成虛空者,自然身輕如羽。故此不可專求。雖然求之有所得焉,亦是有若無、實若虛,勿忘勿助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而已。

十二則

形意拳術之橫拳有先天之橫,有後天之橫,有一行之橫。先天之橫者,由靜而動,為無形之橫拳也。橫者,中也。易雲:“黃中通理,正位居體”,即此意也。拳經雲:“起無形”,“起為橫”,皆是也(此起字是內中之起,自虛無而生有,真意發萌之時,在拳中謂之橫,亦謂之起)。此橫有名無形,為諸形之母也。萬物皆含育於其中矣。其橫則為拳中之太極也。後天之橫者,是拳中外形手足,以動即名為橫也。此橫有名有式,無有橫之相也。因頭手足肩肘胯膝(名七拳)外形七拳,以動即名為橫,亦為諸式之幹也,萬法亦皆生於其內也。

十三則

形意拳術,頭層明練,謂之練精化氣,為丹道中之武火也;第二層暗勁,謂之練氣化神,為丹道中之文火也;三層化勁,謂之練神還虛,為丹道中火候純也。火候純而內外一氣成矣。再練亦無勁,亦無火,謂之練虛合道。以致行止坐臥,一言一默,無往而不合其道也。拳經雲: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。至此無聲無臭之德至矣。先人詩曰:“道本自然一氣遊,空空靜靜最難求,得來萬法皆無用,身形應當似水流”。

十四則

拳意之大道,大概皆是河洛之理,以之取象命名,數理兼該,順其人動之作之自然,製成法則,而人身體力行之。古人雲:天有八風,易有八卦,人有八脈。拳有八勢,是以拳術有八卦之變化。八卦者,有圓之象焉。天有九天,星有九野,地有九泉,人有九竅,拳有九宮,故拳術有九宮之方位。九宮者,有方之義焉。古人以九府而作圜法,以九室而作明堂,以九區而作貢賦,以九軍而作陣法,以九竅九數(九數者,即九節也。頭為梢節,心為中節,丹田為根節;手為梢節,肘為中節,肩為根節;足為梢節,膝為中節,胯為根節。三三共九節也)而作拳術,無非用九,其理亦妙矣。河之圖,洛之書,皆出於天地自然之數,禹之範,大撓之曆,皆聖人得于天地之心法。余蒙老農先生所授之九宮圖,其理亦出於此而運用之神妙,變化莫測。此圖之道,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與能,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不能矣。其圖之形式,是飛九宮之道,一至九,九還一之理,用竿九根布之四正四根,四隅四根,當中一根。竿不拘粗細。起初練之,地方要寬大,竿相離要遠,大約或一丈之方形,或一丈有餘,或兩丈,不拘尺寸,練之已熟,漸漸而縮小,縮至兩竿相離之遠近,僅能容身穿行往來,形如流水,旋轉自如,而不礙所立之竿。繞轉之形式用十二形:或鷂子入林翻身之巧,或如蛇拔草入穴之妙,或如猿猴縱跳之靈活。各形之巧妙,無所不有也。此圖之效力,不會拳術者,按法走之可以消食,血脈流通;若練拳術而步法不活動者,走之可以能活動;練拳術身體發拘者,走之身體可以能靈通;練拳術心中固執者,走之可以能靈妙。無論男女老少,皆可行之,可以祛病延年,強健身體,等等妙術,不可言宣。拳經雲:“打拳如走路,看人如蒿草。武藝都道無正經,任意變化是無窮。豈知吾得嬰兒玩,打法天下是真形。三回九轉是一式”之理,亦皆在其中矣。此圖明數學者,能曉此圖之理;練八卦拳者,能通此圖之道也。此圖亦可作為遊戲運動。走練之時,舌頂上齶。不會練拳術者,行走之時,兩手曲伸,可以隨便;要會拳術者,按自己所會之法則運用可也。無論如何運動,左旋右轉,兩手身體不能動著所立之竿為要。此圖不只運動身體已也,而劍術之法,亦含藏於其中矣。此九根竿之高矮,總要比人略高。可以九個泥塾,或木塾,將竿插在內,可以移動練。用時可分佈九宮,不練時可收在一處。若地基方便,不動亦可;若實在無有竿之時,磚石分佈九宮亦可;若無磚石,畫九個小圍走之亦無不可。總而言之,總是有竿練之為最妙,此法走練,起初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之路,反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。此圖外四正四隅八根竿,比喻八卦。當中一根,又共比喻九個門。要練純熟,無論何門,亦可以起點,要之歸原,不能離開中門,即中五宮也。走之按一至二,二至三,至九,返之九至八,八至七,又還於一之數。此圖一圈一根竿也。一至九,九返一,即所行之路也。名為飛九宮也,亦名陰八卦也。河圖之理藏之於內,洛書之道形之於外也。所以拳術之道體用俱備,數理兼該,性命雙修,乾坤相交,合內外而為一者也。走練此圖之意,九竿如同九人,如一人敵九,左右旋轉,曲伸往來,飛躍變化,閃展騰挪,其中之法則,按著規矩;其中之妙用,亦得要自己悟會耳。

其圖之道,亦和於乾坤二卦之理。六十四卦之式,皆含在其中矣。在人,賢者識其大者,不賢者識其小者,得之莫不有拳術之奧妙之道焉。

第二節白西園論形意拳

練形意拳之道,實是祛病延年,修道之學也,餘自幼年行醫,今年近七旬矣。身體動作輕靈,仍似當年強壯之時也,並無服過參茸保養之物。此拳之道,養氣修身之理,實有確據,真有如服仙丹之效驗也。惟練拳易,得道難;得道易,養道尤難。所以練拳術第一要得真傳,將拳內所練之規矩,要知得的確,按次序而練之。第二要真愛惜。第三要有恒心,作為自己終身修養之功課也。除此三者之外,雖然講練,古人雲:“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”,就是終身不能有得也。就是至誠有恒心所練之道理,雖少有得焉,亦不能自驕。所練之形式道理,亦要時常求老師或諸位老先生們看視,古人雲:“人非聖賢,誰能無過”,若以驕,素日所得之道理,亦時常失去。道理一失,拳術就生出無數之病來(即拳術之病非人所得吃藥之病也)。若是明顯之病,還可容易更改,老師功夫大小、道理深淺可以更正也。若是暗藏錯綜之病,非得老師道理極深,經驗頗富,不能治此病也。錯綜之病,頭上之病不在頭,腳上之病不在腳,身內之病不在內,身外之病不在外,此是錯綜之病也。暗藏之病,若隱若現,若有若無,此病於平常所練之人亦看不出有病來,自己覺著亦無毛病,心想自己所練的道理亦到純熟矣,豈不知自己之病入之更深矣。非得洞明其理,深達其道者,不能更改此樣病也。若不然,就是晝夜習練,終身不能入于正道矣。此病謂之俗自然勁也。當寫字用工入了俗派,始終不能長進之道理相同也。所以練拳術者,練一身極好之技術,與人相較,亦極其勇敢,倒容易練,十人之中可以練成七八個矣。若能教育人者,再自己功夫極純,身體動作極其和順,折理亦極其明詳,令人容易領會,可以作後學之表率,如此人者,十人之中難得一二人矣。練拳術之道理,神氣貫通,形質和順,剛柔曲折,法度長短,與曾文正公談書法,言乾坤二卦之理相同也。

第三節劉奇蘭論形意拳

一則

形意拳術之道,體用莫分,自己練者為體,行之於彼為用。自己練時,眼不可散亂,將視一極點處,或看自己之手,將神氣定住,內外合一,不可移動,要用之於彼,或看彼上之兩眼,或看彼之中心,或看彼下之兩足。不要站定成式,不可專用成法,或掌或拳,望著就使,起落進退,變化不窮,是用智而取勝於敵也。若用成法,即能勝於人,亦是一時之僥倖耳。所應曉者,須固住自己神氣,不使散亂,此謂無敵於天下也。

二則

形意拳經雲:“養靈根而靜心者,修道也;固靈根而動心者,敵將也”。敵將之用者,“起如鋼銼,落如鉤竿。起似伏龍登天,落如霹雷擊地。起無形,落無蹤,起好似箭卷地風,束身而起,長身而落。起如箭,落如風,追風趕月不放鬆。起如風,落如箭,打倒還嫌慢。打人如走路,看人如蒿草。膽上如風響,起落似箭鑽。遇敵要取勝,四梢俱要齊(是內外誠實如一也)。進步不勝,必有膽寒之心”也。此是固靈根而動心者,敵將所用之法也。

三則

道藝之用者,心中空空洞洞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,而時出之。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。心無其心,心空也;身無其身,身空也。古人雲:“所謂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是謂真空”。雖空,乃至實至誠也。忽然有敵人來擊,心中並非有意打他(無意即無火也),隨彼意而應之。拳經雲:“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”,即是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無可無不可也。此是養靈根而靜心者所用之法也。夫練拳,至無拳無意之境,乃能與太虛同體,故用之奧妙而不可測。然能至是者,鮮矣。

第四節宋世榮論形意拳

一則

形意拳之道,是先將拳術已成之著法,玩而求之,而有得之於心焉,或吾胸中有千萬法可也,或吾胸中渾渾淪淪,無一著法亦可也。無一法者,是一氣之合也,以致于應用之時,無可無不可也;有千萬法者,是一氣之流行也,應敵之時,當剛則剛,當柔則柔,起落進退變化,皆可因敵而用之也。譬如千萬法者,是一形一著法也,一著法之中,亦皆能生生不已也。譬如練蛇形,蛇有拔草之精,至於蛇之盤旋曲伸,剛柔靈妙等式,皆伊之性能也。兵法雲:“譬如常蛇陣式,擊首則尾應,擊尾則道應,擊其中則道尾皆應”,所以練一形之中,將伊之性能格物到至善處,用之於敵,可以迴圈無端,變化無窮,故能時措之宜也。一形之能力如此,十二形之能力皆如是也。內中之道理,物之伸者,是吾拳之長勁也;物之曲者,是吾拳之短勁也,亦吾拳之劃勁也;物之曲曲彎轉者,是吾拳之柔勁也;物之往前直去猛快者,是吾拳之剛勁也。雖然一物之性能剛柔曲直、縱橫變化、靈活巧妙,人有所不能及也。所以練形意拳術者,是格漸十二形之性能而得之於心,是能盡物之性也。亦是盡己之性也。因此練形意拳者,是效法天地化育萬物之道也。此理存之於內而為德,用之於外而為道也。又內勁者,內為天德;外法者,外為王道。所以此拳之用,能以無可無不可也。

二則

形意拳術,有道藝、武藝之分,有三體式單重、雙重之別。練武藝者,是雙重之姿勢,重心在於兩腿之間,全身用力,清濁不分,先後天不辨,用後天之意,引呼吸之氣,積蓄于丹田之內,其堅如鐵石,周身沉重,站立如同泰山一般。若與他人相較,不怕足踢、手擊,拳經雲:“足打七分手打三,五行四梢要合全。氣連心意隨時用,硬打硬進無遮攔”,此謂之濁源,所以為敵將之武藝也。若練到至善處,亦可以無敵於天下也。練道藝者,是三體式單重姿勢,前虛後實,重心在於後足,前足亦可虛、亦可實,心中不用力,先要虛其心,意思與丹道相合。丹書雲靜坐要最初還虛,不能見本性,不見本性,用工皆是濁源,並非先天之真性也。拳術之理亦然,所以亦要最初還虛,不用後天之心意,亦並非全然不用。要全不用,成為頑空矣。所以用勁者,非用後天之拙力,皆是規矩中之用力耳。還虛者,丹書雲:“中者,虛空之性體也。執中者,還虛之功用也”。是故形意拳術起點有無極、太極、三體之式,其理是最初還之功用也。丹書雲:“道自虛無生一氣,便從一氣產陰陽,陰陽再合成三體,三體重生萬物張”,是此意也。三體者,在身體,外為頭手足也,內為上、中、下三田也。在拳中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派之一體也。雖分三體之名,統體一陰陽也。陰陽總一太極也,即一氣也,亦即形意拳中起點無極之橫拳也。此橫拳者,是人本來之真心,空空洞洞,不掛著一毫之拙力,至虛至無,即太極也。所謂無名天地之始,但此虛無太極不是死的,乃是活的,其中有一點生機藏焉,此機名曰先天真一之氣,為人性命之根,造化之源,生死之本也。此虛無中含此一氣,不有不無,非有非無,非色非空,活活潑潑的,又曰真空。真空者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所謂有名萬物之母。虛無中,既有一點生機在內,是太極含一氣,一自虛無兆質矣。此太極含一氣,是丹書所說的靜極而動,是虛極靜篤時,海底中有一點生機發動也,邵子雲:“一陽初發動,萬物未生時”也。在拳術中,虛極時,橫拳圓滿無虧,內中有一點靈機生焉。丹書雲:“一氣既兆質,不能無動靜”,動為陽,靜為陰,是動靜既生於一氣,兩儀因此一氣開根也。動極而靜,靜極而動,劈崩鑽炮,起鑽落翻,精氣神,即於此而寓之矣。故此三體式內之一點生候發動,而能至於無窮,所以謂之道藝也。

三則

靜坐功夫以呼吸調息,練拳術以手足動作為調息。起落進退,皆合規矩;手足動作,亦俱和順。內外神形相合,謂之息調。以身體動作旋轉,縱橫往來無有停滯,一氣流行,迴圈無端,謂之停息,亦謂之脫胎神化也。雖然一是動中求靜,一是靜中求動,二者似乎不同,其實內中之道理則一也。

第五節車毅齋論形意拳

形意拳之道,合於中庸之道也。其道中正廣大,至易至簡,不偏不倚,和而不流,包羅萬象,體物不遺,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密,其味無窮,皆實學也。惟是起初所學,先要學一派,一派之中亦得專一形而學之,學而時習之,習之已熟,然後再學他形。各形純熟,再貫串統一而習之。習之極熟,全體各形之式,一形如一手之式,一手如一意之動,一意如同自虛空發出。所以練拳學者,自虛無而起,自虛無而還也。到此時,形意也,八卦也,太極也,諸形皆無,萬象皆空,混混淪淪,一渾氣然,何有太極,何有形意,何有八卦也。所以練拳術不在形式,只在神氣圓滿無虧而已。神氣圓滿,形式雖方,而亦能活動無滯。神氣不足,就是形式雖圓,動作亦不能靈通也。拳經雲:“尚德不尚力”,意在蓄神耳。用神意合丹田,先天真陽之氣,運化於周身,無微不至,以至於應用,無處不有,無時不然,所謂物物一太極,物物一陰陽也。中庸雲:“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。視之而弗見,聽之而弗聞,體物而不可遺”,亦是此拳之意義也。所以練拳術者,不可守定成法而應用之。成法者,是初入門教人之規則,可以變化人之氣質,開人之智識,明人之心性,是化除後天之氣質,以複其先天之氣也。以至虛無之時,無所謂體,無所謂用,拳經雲:“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”,是體用一源也。體用分言之:以體言,行止坐臥,一言一默,無往而不得其道也;以用言之,無可無不可也。余幼年間,血氣盛足,力量正大,法術記的頗多,用的亦熟、亦快。每逢與人相比較之時,觀彼之形式,可以用某種手法正合宜,技術淺者,占人一氣之先,往往勝人;遇著技術深者,觀其身式,用某種手法亦正合宜,一至彼之身邊,彼即隨式而變矣。自己的舊力未完,新力未生,往往再想變換手法,有來不及處,一時要進退不靈活,就敗於彼矣。以後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貫通,將體式法身全都脫去,始悟前者所練體式,皆是血氣;所用之法術,乃是成規。先前用法,中間皆有間斷,不能聯手變化,皆因是後天用事,不得中和之故也。昔年有一某先生,亦是練拳之人,在餘處閒談。彼憑著血氣力足,不明此拳之道理,暗中有不服之意,餘此時正洗面,且吾洗面之姿勢,皆用騎馬式,並未注意於彼,不料彼要取玩笑,起身用腳望著餘之後腰用腳踢去。彼足方到予之身邊,似挨未挨之時,予並未預料,譬如靜坐功夫,丹田之氣始動,心中之神意知覺,即速又望北接渡也。此時物到神知,予神形合一,身子一起,覺腰下有物碰出。回觀,則彼跌出一丈有餘,平身躺在地下。予先何從知彼之來,又無從知以何法應之,此乃拳術無意中抖擻之神力也。至哉信乎。拳經雲:“拳無拳,意無意,無意之中是真意”也。至此拳術無形無相,無我無他,只有一神之靈光,奧妙不測耳。拳經雲:“混元一氣吾道成,道成莫外五真形,真形內藏真精神,神藏氣內丹道成。如問真形須求真,要知真形合真相,真相合來有真訣,真訣合道得徹靈。養靈根而動心者,敵將也;養靈根而靜心者,修道也。武藝雖真竅不真,費盡心機枉勞神,祖師留下真妙訣,知者傳授要擇人。”

第六節張樹德論形意拳

形意拳之道,不言器械。予初練之時,亦只疑無有槍刀劍術之類。予練槍法數十年,訪友數省,相遇名家,亦有數十餘名,所練門派不同,亦各有所長。予自是而後,晝夜勤習,方得其槍中之奧妙。昔年用槍,總以為自己身手快利,步法活動,用法多巧。然而與人相較,往往被人所制。後始知不乎形式法術,有身如無身,有槍如無槍,運用只在一心耳(心即槍,槍即心也)。槍分三節八楞。用眼視定彼之形式,上中下三路,或梢節,中節,根節,心一動而手足與槍合一,似蛟龍出水一般,直到彼身,彼即敗矣。方知手足動作,教練純熟,不令而行也。予自練形意拳以來,朝夕習練,將道理得之於身心,而又知行合一,故同一長短之槍,已覺自己之槍,昔用之似短,今用之則長。更覺善用者,不在槍之形式長短,全在拳中神意之妙用也。又方知拳術即劍術槍法,劍術槍法亦即拳術也。拳經雲:“心為元帥,眼為先鋒,手足為五營四哨,以拳為拳,以拳為槍,槍紮如射箭”即此意也。故此始悟形意拳術,不言槍劍,因其道理中和,內外如一,體物而不遺,無往而不得其道也。

第七節劉曉蘭先生論形意拳

形意拳之道無他,不過變化人之氣質,得其中和而已。從一氣而分陰陽,從陰陽而分五行,從五行而還一氣。十二形之理,亦從一氣陰陽五行變化而生也。朱子雲:“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,氣以成形而理即敷焉”,即此意也。余從幼年練八極拳,功夫頗深,拳中應用之法術,如攙肘、定肘、擠肘、挎肘等等之著法,亦極其純熟,與人相較,往往勝人,其後遇一能手,身軀靈變,或離或合,則吾法無所施,往往拘于成法而不能變,尚疑為自己功夫不純之過也。其後改練形意拳,習五行生克應用之法則,如劈拳能破崩拳,以金克木;鑽拳能破炮拳,以水克火。習至數十年方悟所得之道,知行合一之理,心中極其虛靈,身形亦極其和順,內外如一。又知五行拳互相生克:金克木,木亦能克金;金生水,水亦能生金。古人雲互相遞為子孫之意也。以前所用之法則,而時應用,無不隨時措之宜也,亦無人而不自得也。因此始知形意拳術是個中和之體,萬物皆含育於其中矣。

第八節李鏡齋先生論形意拳

常有練拳術者,有體用不合之情形。每見所練之體式,功夫極其純熟,氣力亦極大,然而所用之法則,常有與體式相違者,皆因是所練之體中形式不順,身心不合,則有悖戾之氣也。譬如儒家讀書讀得極熟,看理亦極深,惟所作出之文章常有不順,亦是伊所看書之理,則有悖謬之處耶。雖然文武不同,而道理則一也。

第九節李存義先生論形意拳

一則

拳經雲:“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”,是化勁練神還虛之用也。明勁、暗勁之體用,是將周身四肢鬆開,神氣縮回而沉于丹田,內外合成一氣,再將兩目視定彼之兩目或四肢,自己不動而為體也。若是發動,剛柔曲直、縱橫圜研虛實之勁,起落進退、閃展騰挪變化之法,此皆為用也。此是與人相較之時,分析體用之意義也。若論形意拳本旨之體用,是自己練蹚子為之體;與人相較之時,按練時而應用之為之用也。虛實變化不自專用,因彼之所發之形式而生之也。

二則

餘練習拳學,一生不知用奸詐之心。先師亦常雲:“兵不厭詐”。自己雖不用奸詐,然而不可不防他人。終身未嘗有意一次用奸詐之勝人,皆以實在功夫也。若以奸詐勝人,彼未必肯心服也。奸詐心有何益哉。與人相較,總是光明正大,不能暗藏奸心,或勝或負,自己心中自然明曉,皆能于道理有益也。雖然自己不用奸詐,亦不可不防他人。惟是彼之道理,剛柔、虛實、巧拙不可不察也(此六字是道理中之變化也。奸詐者,不在道理之內,用好言語將人穩住,用出其不意打人也)。剛者,有明剛,有暗剛;柔者,有明柔,有暗柔也。明剛者,未與人交手之時,周身動作神氣皆露於外。若是相較,彼一用力抓住吾手,如同鋼鉤一般,氣力似透於骨,自覺身體如被人捆住一般,此是明剛中之內勁也。暗剛者,與人相較,動作如平常,起落動作亦極和順,兩手相交,彼之手指軟似棉,用意一抓,神氣不只透於骨髓,而且牽連心中,如同觸電一般,此是暗剛中之內勁也。明柔者,視此人之形式動作,毫無氣力,若是知者視之,雖身體柔軟無有氣力,然而身體動作身輕如羽,內外如一,神氣周身並無一毫散亂之處,與彼交手時,抓之似有,再用手或打或撞而又似無,此人又毫不用意於己,此是明柔中之內勁也。暗柔者,視之神氣威嚴,如同泰山;若與人相較,兩手相交,其轉動如鋼球,手方到此人之身似硬,一用力打去,則彼身中又極靈活,手如同鰾膠相似,胳膊如同鋼絲條一般,能將人給粘住或纏住,自己覺著諸方法不能得手,此人又無有一時格外用力,總是一氣流行,此是暗柔中之內勁也。以上皆是餘與人道藝相交,兩人相較之經驗也。以後學者,若遇此四種形式之人,量自己道理深淺,神氣之厚薄,而相較量。若自己未被彼之神氣罩住,方可與彼相較;若是見面先被彼神氣欺住,自己先懼一頭,就不可與彼較量。若無求道之心則已,若有求道之心,只可虛心而恭敬之,以求其道也。兵法雲:“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”,能如此視人和待人者,可以能無敵於天下矣。並非人人能勝方為英雄也。虛實巧拙者,是彼此兩人一見面,數言就要相較,察彼之身形高矮,動作是否靈活,又看彼之神氣厚薄,一動一靜,言談之中,是內家是外家。先不可驟然取勝於人,先用虛手以探之,等彼之動作,或虛或實,或巧拙,一露形跡,勝敗可以知其大概矣。被人所敗不必言矣。若是勝於人,亦是道理中之勝人也。就是被人所敗,亦不可用奸詐之心也。餘所以練拳一生,總是以道服人也,諸先師亦常言之,亦是餘一生之經驗也。以後學者,雖然不用奸詐,但不可不防奸詐,莫學余忠厚,不防常為所欺也。

第十節田靜傑先生論形意拳

形意拳術之理,本是不偏不倚,中正和平,自然一氣流行之道也。拳經雲:“身式不可前栽,不可後仰,不可左斜,不可右歪”,即不偏不倚之意也。其氣卷之則退藏於密(即丹田也),放之則彌六合(心與意合,意與氣合,氣與力合,是內三合也;肩與胯合,肘與膝合,手與足合,是外三合也)。練之發著於十二形之中(十二形為萬形之綱也)。身體動作因著形式,有上下大小之分,動靜剛柔之判,起落進退之式,伸縮隱現之機也。雖然外體動作有萬形之分,而內運用一以貫之也。

第十一節李奎元先生論形意拳

一則

形意拳術之道,意者即人之元性也。在天地則為土,土者,天地之性;性者,人身之土也;在人則為性,在拳則為橫。橫者,即拳中先天圓滿中和之一氣也。內包四德,即劈崩鑽炮也,亦即真意也。形意者,是人之周身四肢動作,從其規矩,順其自然,外不乖於形式,內不悖於神氣。外面形式之順,是內中神氣之和;外面形式之正,是內中意氣之中。是故,見其外,知其內;誠于內,形於外,即內外合而為一者也。先賢雲:“得其一而萬事畢矣”,此為形意拳術形意二字大概之意義也。

二則

坐功雖雲靜極而生動,丹田之動是外來之氣動,其實還是意動。群陰剝盡,一陽來複,是陰之靜極而生動矣。丹書練己篇雲:“己者,我之真性。靜則為性,動則為意,妙用則為神也。不靜則真意不動,而何有妙用乎”。所以,動者是真意。練拳術到至善處,亦是性至靜,真意發動而妙用,即是神也。至於坐功靜極而動,採取火候之老嫩,法輪升降之歸根,亦不外性靜意動,一神之妙用也。

三則

練形意拳術頭層明勁,垂肩墜肘塌腰,與寫字之功夫,往下按筆意思相同也。二層練暗勁,鬆勁往外開勁、縮勁,各處之勁與寫字提筆意思相同也。頂頭蹬足,是按中有提,提中有按也。三層練化勁,以上之勁俱有而不覺有,只有神行妙用,與之隨意作草書者,意思相同也。其言拳之規則法度,神氣結構,轉折形質,與曾文正公家書論書字,言乾坤二卦,並禮樂之意思道理亦相同也。

四則

形意拳術之道,勿拘於形式,亦不可專務於形式,二者皆非正道。先師雲:“法術規矩在假師傳,道理巧妙須自己悟會”。故練拳術者,不可練偏僻奇異之形式,而身為其所拘;亦不可練散亂無章之拳,而不能通其道。所以練拳術者,先要求明師得良友,心思悟會,身體力行,日日習練,不可間斷,方能有所得也。不如是,混混沌沌一生,茫然無所知也。俗語雲:“世上無難事,就怕心不專”,世人皆雲拳術道理深遠不好求,實則不然。中庸雲:“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”。天地之間,萬物之理,皆道之流行分散耳。人為一小天地,亦天地間之一物也。故我身中之陰陽,即天地之陰陽也;萬物之理,亦即我身中之理也。大學注雲:“心在內,而理周乎物;物在外,而理具于心”,易注雲:“遠在六合之外,近在一身之中。遠取諸物,近取諸身”,天地之大,六合之遠,萬物之理,莫不在我一身之中。其拳始言一理,即形意拳中之太極三體式之起點也,中散為萬事,即陰陽五行十二形,以至各形之理,無微不至矣。末複合為一理者,即各形之理,總而言之內外如一也。放之則彌六合者,即身體形式伸展,內中神氣放開,圓滿無缺也。高者,如同極於天也;遠者,如至六合之外也。卷之則退藏於密者,即神氣縮至於丹田,至虛至無之意義也。遠取諸物者,譬如蛇之一物,曲屈天矯,來去如風,吾欲取其意也。近取諸身者,若練蛇形須研究其形,是五行拳中(即劈泵鑽炮橫也)何行、何化而生出此形之勁也。勁者,是內中神氣貫通之氣也。所以要看此形之行動,頭尾身伸縮盤旋,三節一氣,無一毫之勉強也。物之性,能柔中有剛,剛中有柔。柔者,如同絲帶相似;剛者,纏別物之體,如鋼絲相似。再將物之形式動作靈活、曲折、剛柔之理,而意會之,再自己身體力行而效之,功久自然得著此物之形式性能,與我之性能合而為一矣。此形式性能,格物通了,再格物他形之性能,十二形之理亦然。以至萬形之理,只要一動一靜,驟然視見,與我之意相感,忽覺與我身中之道相合,即可仿效此物之動作而運用之。所以練拳術者,宜虛心博問,不可自是。餘昔年與人相較槍拳之時,即敗於人之手,然而又借此他勝我之法術,而得悉我所練之道理也。是故拳術即道理,道理即拳術也。天地萬物無不可仿效,亦即世人無不可作我之師與友也。所以余幼年練拳術,性情異常剛愎,總覺自高於人,自拜郭雲深先生為師,教授形意拳術,得著門徑,又得先生循循善誘,自己用功,晝夜無間,又得良友相助,忽然豁然明悟,心闊似海,回思昔日所練所行,諸事皆非,自覺心中愧悔,毛髮悚懼,自此而知古人雲:“求聖求賢在於己,功名富貴在於命”。練拳術者,關於人之一生禍福,後學者不可不知也。自此以後,不敢言之短,議己之長,知道理之無窮,俗語雲:“強中自有強中手,能人背後有能人”,心中戰戰兢兢,須臾不敢離此道理,一生亦不敢驕矜於人也。

五則

形意拳之道,練之有無數曲折層次,亦有無數之魔力混亂,一有不察,拳中無數之弊病出焉。故練者,先以心中虛空為體,以神氣相交為用,以腰為主宰,以丹田為根,以三體式為基礎,以九要之規模為練拳之具,以五行十二形為拳中之物。故將所發出散亂之氣,順中用逆縮回,歸於丹田,用呼吸鍛煉,不用口鼻呼吸,要用真息積于丹田。口中之呼吸,舌頂上齶,口似開非開,似吻非吻,還照常呼吸,不可有一毫之勉強,要純任自然耳。所以要除三害(挺胸、提腹、努氣)是練形意拳之大弊病也。或有練的規矩不合,自己不知,身形亦覺和順,心中亦覺自如,然而練至數年之久,拳術之內外不覺有進步,以通者觀之,是入于俗派自然之魔力也。或有練者,手足動作亦整齊,內外之氣亦合得住,以旁人觀之,周身之力量,看著亦極大無窮,自覺亦複如是,惟是與人相較,放在人家之身上,不覺有力。知者雲:是被拘魔所捆也。因兩肩根、兩胯雷根不舒展,不知內開外合之故也。如此雖練一生,身體不能如羽毛之輕靈也。又有時常每日練習,身形亦和順,心中亦舒暢,忽然一朝,身形練著亦不順,腹中覺得亦不合,所練的姿勢起落、進退亦覺不對,而心中時覺鬱悶。知者雲:是到疑團之地也。其實拳術確有進步,此時不可停工,千萬不可被疑魔所捆也。即速求師說明道理,而後練去,功夫久而一旦豁然貫通,則眾物之表裡精粗之無不到,而吾拳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。至此,諸魔盡去,道理不能有所阻也。邱祖雲:“經一番魔亂,長一層福力也”。

第十二節耿誠信先生論形意拳

幼年練習拳術之時,肝火太盛,血氣甚旺,往往與人無故不相和,視同道如仇敵,自己常常自煩自惱,此身為拙勁所拘,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。有友人介紹深州劉奇蘭先生,拜伊為門下,先生雲:此形意拳,是變化氣質之道,複還于初,非是求後天血氣之力也。自練初步明勁之功夫,四五年之時,自覺周身之氣質,腹內之性情,與前大不相同,回思昔年所作之事,對於人所發之性情言語,時時心中甚覺愧悔。自此而後,習練暗勁,又五六年,身中內外之景況,與練明勁之時,又不同矣。每見同道之人,無不相合。遇有技術在我以上者,亦無不稱揚之,此時自己心中之技術,還有一點吝嗇之心,不肯輕示於人。嗣又遷於化勁,習之又至五六年功夫,由身體內外剛柔相合之勁而漸化至於無此,至此方覺腹內空空洞洞、渾渾淪淪,無形無象,無我無他之境矣。自此方無有彼此之分,門戶之見,遇有同道者,無所不愛。或有練習未及於道者,無不憐憫而欲教之。偶遇同道之人相比較者,並無先存一個打人之心在內,所用所發皆是道理,亦無入而不自得矣。此時,方知形意拳是個中和之道理,所以能變化人之氣質,而入於道也。

第十三節周明泰先生論形意拳

形意拳之道,練體之時,周身要活動,不可拘束,拳經雲十六處練法之中,雖有四就之說(就者,束身也),束身非拘也,是將身縮住,內開外合,雖往回縮,外形之式要舒展,順中有逆,逆中有順。是故形意拳之道,內中之神氣要中正相交;外形之姿勢,要和順不悖。所以練體之時,周身內外不要拘束也。練體之時,不可拘束,然而所用之時,外形亦不可有散亂之式,內中不可有驕懼之心,就是遇武術至淺之人,或遇不識武術之人,內中不可有驕傲之心存,亦不可以一手法必勝他人。務要先將自己之兩手,或虛或實,要靈活不可拘力,兩足之進退要便利不可停滯。或一二手,或三五手不拘,將伊之虛實真情引出,再因時而進之,可以能勝他人也。倘若遇武術高超之人,知其功夫極深,亦見其身體動作神形相合,己心中亦讚美伊之功夫,亦不可生恐懼之心,務要將神氣貫注,兩目視定伊之兩眼,或順或逆;再視伊之兩手兩足,或虛實、或進退。相交之時,彼進我退,彼退我進,彼剛我柔,彼短我長,彼長我短,亦得量彼之真假靈實而應之,不可拘定成法而必能勝於人也。如此用法,雖然不能勝於彼,亦不能一交手即敗於彼也。故練拳術之道,不可自負其能,無敵於天下矣。亦不可有恐懼心,不敢與人相較,所以務要知己知彼。知己不知彼不能勝人,知彼而不知己亦不能勝人。故能知己知彼者,方能勝人也,亦能成為大英雄之名也。

第十四節許占鼇先生論形意拳

一則

練形意拳之道,萬不可有輕忽易視之心。五行十二形,以為七日學一形,或十日學一形,大約少者半年可學完,多則一年之功夫足以學完全矣。如此練形意拳,至於終身不能有所得也。所會者,不過拳之形式與皮毛耳。或者不知此拳之道理精微,不易得之於身,而有畏難之心,總疑一形兩形,大約三年五年,亦不能得其精微,若明全形之道理,恐終身亦不能得完全矣。二者有一,雖然習練,始終不能成也。二者全無,再虛心求老師傳授,第一三害之病不可有,第二九要之規矩要真切,第三三體式要多站;九要整齊,身體外形要中正,心中要虛空,神氣呼吸要自然,形式要和順。不如此,不能開手開足練習也。若是誠意練習,總要勿求速效。一日不和順,明日再站;一月不和順,下月再站。因三體式是變化人之氣質之始,並非要求血氣之力,是去自己之病耳(拙氣拙力之病)。所以站三體式者,有遲速不等,因人之氣質稟受不同也。至於開手開足練習,一形不順不能練他形。一月不順,下月再練;半年不順,一年練。練至身體和順,再練他形,非是形式不熟,亦是內中之氣質未變化耳。一形通順,再練他形,自易通順,而其餘各形皆可一氣貫通。拳經雲:“一通無不通也”。所以練形意拳者,勿求速效,勿生厭煩之心,務要有恆,作為自己一生始終修身之工課。不管效驗,如此練去,功夫久自然而有得焉。

二則

形意拳術三體式者,天、地、人三才之象也,即人身中頭、手、足也。亦即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派合一之體也。此式是虛而生一氣,是自靜而動也。太極兩儀至於三體式,是由動而靜也。再至虛極靜篤時,還于本性。此性是先天之性,不是後天之性,此是形意拳之本體也。此三體式,非是後天拙力血氣所為,乃是拳中之規矩傳授而致也,亦是拳術最初還虛之道也。此理與靜坐之功相合也。靜坐要最初還虛,俟虛極靜篤時,海底而生知覺,要動而後覺,是先天動。不可知而後動,知後而動,是後天妄想而生動也。俟一陽動時,即速迴光返照,凝神入於氣穴,神氣相交,二氣合成一氣。再有傳授,文武火候老嫩呼吸得法,能以鍛煉進退升降,亦可以次而行功也。因此是最初還虛,血氣不能加於其內,心中空空洞洞,即是明心見性也。前者自虛無至三體式,是由靜而動,動而複靜,是拳中起鑽落翻之未發,謂之中也。中者,是未發之和也。三體式重生萬物張者,是靜極而再動,此是起鑽落翻已發也。已發,是拳之橫拳起也。內中之五行拳、十二形拳,以致萬形,皆由此而生也。中庸雲: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”,不動是未發之中也。動作能迴圈三體式之本體,是已發自和也。和者,是已發之中也。將所練之拳術,有過猶不及之氣質,仰而就,仰而止。教人改變氣質複歸於中,是之謂教也。故形意拳之內勁,是由此中和而生也。俗語雲:“拳中之內勁,是鼓小腹硬如堅石,非也。”所以形意拳之內勁,是人之元神元氣相合,不偏不倚,和而不流,無過不及,自無而有,自微而著,自小而大,由一氣之動而發於周身,活活潑潑,無物不有,無時不然。中庸雲:“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密”,其味無窮,皆是拳之內勁也。善練者,玩索而有得焉,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。三體式,無論變更何形,非禮不動(禮,即拳中之規矩也),所以修身也。故一動一靜,一言一默,行止坐臥皆有規矩。所以,此道動作是純任自然,非勉強而作也。古人雲:“內為天德,外為王道,並非霸術所行”,亦是此拳之意義也。

第五章八卦拳

程廷華先生論八卦拳

練八卦拳之道,先得明師傳授,曉拳中之意義,並先後之次序。其實八卦本是一氣變化之分(一氣者,即太極也),一氣者乃八卦、四象、兩儀之合。是故太極之外無八卦,八卦、兩儀、四象之外亦無太極也。所以一氣八卦為其體,六十四變以及七十二暗足互為其用。體亦謂之用,用亦謂之體,體用一源,動靜一道。遠在六合之外,近在一合身中。一動一靜,一言一默,莫不有卦象焉,莫不有體用焉,亦莫不有八卦之道焉。其道至大而無不包,其用至神而無不存。若是言練,先曉伸縮旋轉圜研之理。先以伸縮而言之。縮者,是由高而縮於矮,由前而縮於後。從高而縮於矮之情形,身子如同縮至於深淵,從前而縮於後之意思,身體如同縮至於深窟。若是論身體伸長而言之,伸者,自身體縮至極矮極微處,再往上伸去如同手捫於天;往遠伸去,又如同手探於海角,此是拳中開合伸長之精意。古人雲:“其大無外,其小無內,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密”。所以八卦拳之道,無內外也。研者,身轉如同極微的螺絲細軸一般,身體有研轉之形,而內中之軸無離此地之意也。旋轉者,是放開步法邁足,望著圓圈一旋轉,如身轉九萬里之地球一圈之意也。至於身體剛柔,如玲瓏透體,活活潑潑,流行無滯,又內中規矩的的確確不易。胳膊百練之純鋼,化為繞指之柔;兩足動作,皆勾股三角;兩手之運用,又合弧切八線。所以數不離理,理不離數,理數兼該,乃得萬全也。將此道得之於身心,可以獨善其身,亦可以兼善天下。身之所行是孝弟忠信,行動不離聖賢之道。心中亦不離仙佛之門。不如此,不足以言練八卦拳術也;亦非如此,雖終身習練,恐怕也難以得到八卦拳術之妙道也。

第六章太極拳

郝為楨先生論太極拳

練太極拳有三層之意思。初層練習,身體如在水中,兩足踏地,周身與手足動作,如有水之阻力。第二層練習,身體手足動作如在水中,而兩足已浮起不著地,如長泅[qiú]者浮游其間皆自如也。第三層練習,身體愈輕靈,兩足如在水面上行,到此時之景況,心中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心中不敢有一毫放肆之意,神氣稍為一散亂,即恐身體沉下也。拳經雲:“神氣四肢,總要完整,一有不整,身必散亂,必至偏倚,而不能有靈活之妙用”,即此意也。又雲:知己功夫在練十三式;或欲知人須有伴侶,二人每日打四手(即掤履擠按也),工久即可知人之虛實、輕重,隨時而能用矣。倘若無人與自己打手,與一不動之物當為人用,兩手或身體與此物相較,視定物之中心,或粘或走或靠,手足總要相合,或如粘住他的意思,或如似挨未挨他的意思,身子內外總要虛空靈活,工久身體亦可以能靈活矣。或是自己與一個能活動之物,物之動去,我可以隨著物之來去,以兩手接隨之,身體曲伸往來,上下相隨,內外一氣,如同與人相較一般。仍是求不即不離,不丟不頂之意也。如此心思會悟,身體力行,功久引進落空之法,亦可以隨心所欲而用之也。此是自己用工,無有伴侶之法則也。郝為楨先生與陳秀峰先生所練之架子不同,而應用之法術相同者極多,所不同者,各有心得之處不一也。

陳秀峰先生論太極拳

太極八卦與六十四卦,即手足、四幹、四肢,共六十四卦也(其理八卦拳學言之最詳)。雖與程廷華先生言游身八卦並六十四卦,兩派之形式用法不同,其理則一也。陳秀峰先生所用太極八卦,或粘或走,或剛或柔,並散手之用,總是在不即不離內求玄妙,不丟不頂中討消息,以至引進落空,四兩撥千斤。動作所發之神氣,如長江大海滔滔不絕也。此拳之道理王宗岳先生所著太極拳經論之最詳。程廷華先生所用之遊身八卦,或粘或走,或開或合,或離或即,或頂或丟,忽隱忽現,或忽然一離,相去一丈餘遠;忽然而回,即在目前;或用全體之力,或用一手、或二指,或用一指之一節,忽虛忽實,忽剛忽柔,無有定形,變化莫測。形意、八卦、太極三家,諸位先生所練之形式不同,其理皆合,其應用亦各有所當也。

第七章 形意拳譜摘要

拳經雲:形意拳之道有“七拳”、“八字”、“二總”、“三毒”、“五惡”、“六猛”、“六方”、“八要”、“十目”、“十三格”、“十四打法”、“十六練法”、“九十一拳”、“一百零三槍”之論。恐後學者未見過拳經,不知有此,故述之以明其意。

 

七拳:頭、肩、肘、手、胯、膝、足,共七拳也。

 

八字:斬(劈拳也),截(鑽拳也),裹(橫拳也),胯(崩拳也),挑(踐拳亦即燕形也),頂(炮拳也),雲(鼉形拳也),領(蛇形拳也)。  

 

二總:三拳、三棍為二總。(三拳者,天、地、人、生法無窮;三棍是天、地、人、生生不已)。  

 

三毒:三拳、三棍精熟即為三毒。  

 

五惡:得其五精,即為五惡。  

 

六猛:六合練成,即為六猛。  

 

六方:內外合一家,為六方。  

 

八要:心定神甯,神甯心安,心安清淨,清淨無物,無物氣行、氣行絕象,絕象覺明,覺明則神氣相通,萬氣歸根矣。  

 

十目:即十目所視之意。  

 

十三格:自七拳格起,至土、農、工、商為十三格。  

 

十四打法:手、肘、肩、胯、膝、足左右共十二拳,頭為一拳、臀為一拳,共十四拳,名為七拳,故有十四處打法。此十四處打法,變之則有萬法,合之則為五行,兩儀而仍歸一氣也。

 

十六處練法:一寸、二踐、三鑽、四就、五夾、六合、七齊、八正、九脛、十驚、十一起落、十二進退、十三陰陽、十四五行、十五動靜、十六虛實。 

 

寸:足步也。踐:腿也。鑽:身也。就:束身也。夾:如夾剪之夾也。合:內外六合。即心與意合,意與氣合,氣與力合、是為內三合。肩與胯合,肘與膝合,手與足合,是為外三合。齊:疾毒也,內外如一。正:直也,看正卻是斜,看斜卻是正。脛:手摩內五行也。驚:驚起四梢也,火機一發物必落,磨脛意氣響連聲。起落:起是去也,落是打也,起亦打,落亦打,起落如水之翻浪才成起落。進退:進是步低,退是步高,進退不知枉學藝。陰陽:看陰而卻有陽,看陽而卻有陰,天地陰陽相合能以下雨,拳術陰陽相合才能打人,成其一塊皆為陰陽之氣也。五行:內五行要動,外五行要隨。動靜:靜為本體,動為作用,若言其靜,未漏其機,若言其動,未見其跡,動靜是發而未發之間,謂之動靜也。虛實:虛是精也,實是靈也,精靈皆有,成其虛實,拳經歌曰:精養靈根氣養神,養功養道見天真,丹田養就長命寶,萬兩黃金不與人。

 

九十一拳:三拳分為二十一拳,五行生克是十拳,分為七十拳、共九十一拳。一拳分為七拳,是前打、後打、左打、右打、不打打、打不打、打打。

 

一百零三槍:天、地、人三槍,各分四槍,是三四一十二槍;五行五槍,是五七三十五槍。八卦八槍,是七八五十六槍,共一百零三槍也。

 

頭打落意隨足走,起而未起占中央;腳踏中門搶他位,就是神仙亦難防。

 

肩打一陰反一陽,兩手隻在洞中藏;左右全憑蓋他意,舒展二字一命亡。

 

肘打去意占胸膛,起手好似虎撲羊;或在裹撥一旁走,後手只在脇下藏。

 

胯打中節並相連,陰陽相合得之難;外胯好似魚打挺,裡胯藏步變勢難。

 

膝打幾處人不明,好似猛虎出木籠;和身輾轉不停勢,左右明撥任意行。

 

腳打踩意不落空,消息全憑後足蹬;與人較勇無需備,去意好似卷地風。

 

拳打三節不見形,如見形影不為能。

 

能在一思進,莫在一思存;能在一氣先,莫在一氣後。

臀尾打起落不見形,好似猛虎坐臥山洞中。拳經雲:“混元一氣我道成,道成莫外五真形;真形中藏真精神,神藏氣內丹道成。如同真形須求真,要知真形合真相;真相合來有真訣,真訣合道得徹靈。養靈根而動心者,敵將也;養靈根而靜心者,修道也。”

 

赤肚子胎息訣雲:“氣穴之間,昔人名之曰生門死戶(氣穴指肚臍),又謂之天地之根。凝神於此,久之元氣日充,元神日旺。神旺則氣暢,氣暢則血融,血融則骨強,骨強則髓滿,髓滿則腹盈,腹盈則下實,下實則行步輕健,動作不疲,四體康健,顏色如桃,去仙不遠矣。”此亦是拳術內勁之意義也。

 

第八章 練拳經驗及三派之精意

 

余自幼練拳以來,聞諸先生之言,雲拳即是道。余聞之懷疑。至練暗勁,剛柔合一,動作靈妙,一任心之自然,與同道人研究,彼此各有所會。惟練化勁之後,內中消息與同道人言之,知者多不肯言,不知者茫然莫解,故筆之於書,以示同道。倘有經此景況者,可以互相研究,以歸至善。余練化勁時,每練一形之式,到停式之時,立正,心中神氣一定,每覺下部海底處(即陰橋穴處)如有物萌動。起初不甚著意,每日練之有動之時,亦有不動之時,日久亦有動之甚久之時,亦有不動之時,漸漸至於停式,心中一定,如欲洩漏者。想丹書坐功有真陽發動之語,可以採取。彼是靜中動,練靜坐者,知者亦頗多,乃彼是靜中求動也。此是拳術動中求靜,不知能消化否,又想拳經亦有“處處行持不可移”之言,每日功夫總不間斷。以後練至一停式,周身就有發空之景象,真陽亦發動而欲泄。此情形似柳華陽先生所雲:複覺真元之意思也。自覺身子一毫亦不敢動,動即要泄矣。心想仍用拳術之法以化之。內中之意虛靈下沉,注于丹田,下邊用虛靈之意,提住穀道,內外之意思仍如練拳蹚子一般,意注于丹田,片時陽即收縮,萌動者上移于丹田矣。此時周身融和,綿綿不斷。當時尚不知採取轉法輪之理,而丹田內,如同兩物相爭之狀況,四五小時方漸漸安靜。心想不動之理,是餘練拳術之時,呼吸二息仍在丹田之中;至於不練之時,雖言談呼吸,並不妨礙內中之真意,並非有意存照,是無時不然也。莊子雲:“有真人呼吸以踵”,大約即此意也。因有不息而息之火,將此動物消化,暢達於周身也。以後又如前動作,仍提在丹田,仍是練拳蹚子,內外總是一氣,緩緩悠悠練之,不敢有一毫之不平穩處。動作練時,內中四肢融融綿綿虛空,與前站著之景況無異。亦有練一蹚而不動者,亦有練二蹚而不動者,嗣後亦有動時,仍是提至丹田,而用練拳之內呼吸,轉法輪用意之注于丹田,以神用息而轉之,從尾閭至夾脊,至玉枕,至天頂而下,與靜坐功夫相同,下至丹田。亦有二三轉而不動者,亦有三四轉而不動者,所轉者與所練蹚子消化之意相同。以後有不練之時,或坐立,或行動,內中仍以練拳之呼吸,身子行路亦可以消化矣。以後甚至於熟睡,內中忽動,動而即醒,仍以練拳之呼吸而消化之,以後睡熟而內中不動,內外周身四肢忽然似空,周身融融和和,如沐如浴之景況。睡時亦有如此情形,而夢中亦能用神意呼吸而化之,因醒後已知夢中之情形而化之也。以後練拳術睡熟時,內中即不動矣。後只有在睡熟時,內外忽然有虛空之時。白天行止坐臥,四肢亦有發空之時,身中之情意異常舒暢。每逢晚上練過拳術夜間睡熟時,身中發虛空之時多;晚上若不練拳術,則發虛空之時較少。以後知丹道有氣消之弊病。自己體察內外之情形,人道縮至甚小,消除百病,精神有增無減,以後靜坐亦如此,練拳亦如此,到此方知拳術與丹道是一理也。以上是餘練拳術,自己身體內外之所經驗也,故述之書以告同志。

 

拳術至練虛合道,是將其意化到至虛至無之境。不動之時,內中寂然空虛,無一物動其心。至於忽然有不測之事,雖不見不聞,而能覺而避之。中庸雲:“至誠之道可以前知”,是此意也。能到至誠之道者,三派拳術中,餘知四人而已。形意拳李洛能先生,八卦拳董海川先生,太極拳楊露禪先生、武禹襄先生。四位先生皆有不見不聞之知覺。其餘諸先生,皆是見聞之知覺而已。如外不有測之事,只要眼見耳聞,無論來者如何疾快,俱能躲過。因其功夫入於虛境,而未到於至虛,不能有不見不聞之知覺也。其練他派拳術者,亦常聞有此境界,未能詳其姓氏,故未錄之。